历史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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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中央与红军之间的通信联络(1927—1934)

信息来源: 《历史与社会》(文摘)2026年第2期 发布日期: 2026-06-14 浏览次数:

【作者】任伟,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共党史教研部。

【摘要】1927年后,中共革命进入武装斗争阶段。但是,远在上海的中共中央与各根据地相距遥远,彼此之间的信息传递成为一大棘手问题。在早期阶段,由于通信受阻,中共中央对各根据地的发展情景十分隔膜;直到1930年前后,几条交通线路才基本成型。然而,陆路交通最快往返也需要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对于军事战略指导而言,仍然过于缓慢。1930年后,中共进一步克服诸多困难,逐步建立起无线电通信。信息传递的便捷在相当程度上增强了中共的组织控制力。从这个角度讲,技术与政治之间存在密切的关联。

【关键词】革命根据地;交通网络;无线电;红军

早期的交通困境与信息迟滞  国共分裂后,中共领导的大大小小的军事起义如星火燎原,但中央远在上海,交通阻塞,信息传递不便。例如南昌起义后,中共中央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联络不到起义部队,只能通过南方局沟通。秋收起义后,毛泽东也是长时间收不到中央指示。

起义初期,通信之所以延宕日久,除经费、人员、技术欠缺外,国民党骤然“清党”,打了中共一个措手不及,也是重要因素。国共合作时期,中共没有建立全党交通网的意识,直到两党分裂后,才提出“务使本党有一全国的交通网”。但在国民党残酷镇压的背景下,中共基层组织大量被破坏,整体力量严重受损,交通网络之建立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因为短期无法迅速建立有效的信息传递通道,所以中共中央很难直接指挥前线军事,只能发一些纲领性指示。更甚者,红四军放弃井冈山,转战赣南闽西,中共中央也只能从报纸上了解一个大概情况。可以看出,对于军事部署,因为通信限制,中共中央很难作出具体指示。但问题是,各根据地领导人却非常期盼中共中央的指示。不仅是地方,前线军事将领也多希望得到中共中央指示。应该说,期盼中共中央指示,是各地的普遍呼声,但因交通限制,多数情况下中央只能给一些大而化之的指示。即便是纲领性指示也经常中断。当时很多信件都需要层层转递,多番倒手后,很容易丢失。此外,红军早期没有固定据点,经常高速流动,也导致不易收发信函。总体而言,土地革命初期,尤其是1930年之前,中共中央与各地红军虽然有沟通,但总体而言比较隔膜。

中共建立交通线路之努力  中共革命不仅涉及军事战略,而且涉及浓厚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的重构。因此,红军若是长时间得不到中共中央指示,很容易产生理论饥渴,甚至有滑向“修正主义”、偏离革命初心的风险。为打通信息传递渠道,中共很早就开始进行各项努力。中共中央全面部署,地方红军亦在积极行动。红军积极建立交通网络,表明其愿意并渴望得到中共中央指示,这在相当程度上说明中共中央强大的向心力。相较于北洋、国民党军队做大后的“独立”倾向,中共军队积极向中共中央靠拢的特质,从通信网络的建立过程中即可窥见一二。国民党方面,如山西、四川等地军政要员大都害怕南京国民政府进入;中共军队则是从起始阶段就盼望中共中央及时领导和指示。此种心态上的差异,无疑暗示着在上令下行、如臂使指方面,中国共产党更有优势。

在各方共同努力下,到1930年年底,中央苏区与上海的陆地交通基本建立。中共在积极设立通信站点的过程中,也逐步摸索出一套隐秘的信息传递技术。八七会议时,中共中央规定:交通员到达各地时,逗留不得超过二日,如不得已拖延,须由当地党部开证明。各地党部接到物件时,须立即给予回条。简单的两句话,就技术规范而言,显然比较笼统。这说明,中共刚转入地下,对敌斗争需要有一个适应过程。一年多后,中共中央给江西省委的一封信中充分显示了技术上的进步。

中共中央与红军的通信,虽有所发展,但仍远远不够。中共中央要求各地定期汇报,既是互通消息的需要,也是组织掌控的需要。当时,苏区与中共中央相隔千里,长时间不通消息,一方面会导致苏区内部本身封闭寡闻;另一方面也有可能导致军事将领如脱缰野马,不服管制。北洋、国民党等统治下的军阀割据,都是前车之鉴。1932年5月,中共中央再次重申交通工作的政治意涵。然而,各地忽视交通工作的乱象所在多有。鉴于此,中共中央再次就交通工作的具体措施进行强调:第一,建立专人负责的大交通站,统一协调省内的中站与小站工作。第二,经费保障。交通工作方面所需要之经费,省委必须详核,予以确定,使交通大站能按规划完成工作。第三,人员配备。每一交通站需要多少同志,省委应按照工作的实际情形与道路的远近难易,迅速予以决定。第四,严格检查。对于苏区交通站工作,省委必须经常检查。第五,全面培训。对于负责交通工作同志,省委必须有计划的进行政治、技术教育。

概而言之,中共一方面自我批评,另一方面在这种批评中蹒跚前行。随着通信方式趋于稳定,中共中央与红军的互动越来越频繁。井冈山时期,只有两封信,且时间相隔好几个月;古田会议之后,尤其是李立三时期,几乎每个月中央都有来信。此外,从通信时长中也可略见端倪。毫无疑问,信息传递系统的完善,使得中共中央指令可以更迅速地传达到各红军驻地,中共中央权威也正是在这些指示和命令中得以体现和确立。

无线电发展与极速通信之达成  就当时的陆路交通条件看,一个月应该是上海与苏区之间的最快通信时间。若要更快沟通,必须借助无线电。中共中央与苏区也都意识到无线电之重要。可以说,1930年前后,各苏区都在向中共中央请求建立无线电通信。但是,国共分裂后,中共将不多的几台无线电设备都放在了大城市。因此,1930年前,苏区没有无线电器材。

中共中央开始重视与苏区的无线电联络,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军事形势发展需要;二是苏俄的指示与催促。就无线电发展而言,共产国际、中共中央、苏区红军各有推动。

国内方面,1928年6月,中央中央决定建立自己的秘密电台。当时,党组织调上海东华大土木工程系学生党员李强(原名曾培鸿)改学无线电机务。在艰难处境下,中共中央集中培训、批量生产技术人员,为无线电通信事业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1931年起,上海中共中央陆续派遣学成人员赴苏区帮助建立无线电台。为解决设备问题,中共中央极尽努力,但当时国民党封锁严密,运送无线电器材非常困难。前线作战,最能感受到通信之重要。战争逼迫中共必须重视现代化技术,而毛泽东等人的反映恰是这一趋势的显著表征。当时,最让毛泽东发愁的设备问题,终于在对敌作战中取得突破性进展。借助对手的力量,在作战中逐步壮大自己,是中共革命的重要特点。物资设备如此,人员技术亦如此。红军无线电技术人员最初由两部分构成,一是上海中共中央派遣而来;二是俘虏的国民党人员。与此同时,各苏区之间、中共中央与苏区之间的无线电联络也相继建立。大体而言,第三次反“围剿”后,中共无线电网络基本成型。随着设备数量不断增多,到1932年,各军团之间基本上实现无线电即时沟通联络。

信息传递是组织运行的重要保障。对于中共而言,转入武装革命后,由于中枢与四肢相距甚远,技术保障就更为重要。1930年前,红军与中央信息沟通迟缓,带来两方面结果:一方面,红军有相当大的自由度,可以因地制宜地做决策;另一方面,鉴于北洋时期的军阀割据教训,中共中央与共产国际都感到,过于散漫的信息反馈,潜藏着极大危险,甚至可能会影响整个组织的控制力。因此,1930年前后,不论是陆地交通站,还是无线电通信,其建设速度都明显加快。

信息即时交互,有利于组织如臂使指,强化从上到下的领导。但从1930年后的发展看,高度掌控也有风险和代价,那就是一旦上级有误,下级难有回旋余地,纠错不容易展开。当然,这并非说信息是唯一决定因素——组织管控的强化与人事布局、权力结构调整等因素密切相关,但信息传递效率的变化,显然也不可忽视。从长时段看,伴随着现代技术的发展和组织控制力的增强,各层级的决策如何在原则性与灵活性之间寻求平衡,实则在相当程度上考验着中共的政治智慧。


摘自《河北学刊》2026年第3期,原文约20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