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文鹏,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
【摘要】清初形成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作为依附于皇权的一种议政与中枢决策机构,有着独特的文书行政机制。它与皇帝直接建立起面谕、承旨的关系,通过“议复”形成经过皇帝允准的最高决策文书,并通过“寄信”向相关部院、将军、大臣发号施令,完成“决策—执行”的文书运行闭环。这套文书行政体系不同于内阁题本制度,有相对的独立性,两者平行运行,仅有少量交叉。议政王大臣会议这种“议复—寄信”的文书运行模式成为后来军机处“廷寄”上谕文书行政直接的制度渊源。
【关键词】清初;议政王大臣会议;承旨;议复;寄信
议政王大臣会议,是清初议政王(贝勒)、议政大臣共同集会参与讨论、与君主(汗)共同决定军国大事的一种重要制度。因其常设,也被视为由宗室诸王、八旗大臣共同参与决策的中枢机构。
议政王大臣会议的特点 在《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中,明确有议政大臣参与讨论、上奏的事情,有114次。每次会议上奏人员多少不等。大多数情况下,在10-20人之间。
议政大臣上奏时的署名排序非常讲究。一般来说,都由具有宗室身份的大臣领衔。议政王大臣会议的领衔者,要么是爵位较低、权力有限的宗室大臣,要么是作为皇帝亲信的领侍卫内大臣,且经常更换。康熙时期那些爵位显赫,身任亲王、郡王的皇子们,虽然很多都参与了皇位继承的党争,却几乎没有机会领衔议政王大臣会议。这是到康熙晚期,皇帝一直保持着对议政王大臣会议有效控制的一种重要表现,或者至少可以说明,这个机构并不能构成对皇权的威胁。不仅领衔的议政大臣经常更换,其他参与会议的议政大臣也是一个变动不居的群体。之所以会如此,一个重要原因是议政大臣多为八旗高级武职官员,如都统、副都统等,常统兵在外。即使是部院尚书,也经常承担被差遣外出或者领军出征的任务。
以上表明,议政大臣流动性较强,能够参与会议的只能是当时留在京城的那些议政大臣,而人员的变动不居会影响这个机构协助皇帝进行决策的质量。相对而言,军机处成立后,军机大臣具有比较强的稳定性,有利于保证清朝政策的连续性,这也构成了中枢决策机构从议政王大臣会议向军机处转变的一个重要内因。
从议政王大臣会议的人员组成可以看出,它不但涵盖八旗都统和一些重要旗营统领,而且几乎包括所有中央部院长官。任职八旗都统的议政大臣排在任职各部尚书的议政大臣之前。
从八旗制度中脱胎而来的清朝政权,直到康熙末年仍然维持着八旗体制与中央部院之间的复杂关系。在军机处产生之前,与其说是部院大臣兼任议政大臣,不如说是议政大臣兼任部院大臣的传统得到延续,这一制度建立起议政王大臣会议对各部院的支配地位,使这一决策机构能够从执行机构那里得到足够多的军政信息,也可以保证它协助皇帝做出的决策能够顺利得到执行。这就构成了一个从皇帝到议政王大臣会议再到六部的“决策—执行”路径,而无须经过内阁。因此,从文书行政的角度可以看出,当时的议政王大臣会议确实是一个核心中枢机构,具有参与决策且付诸实施的职能。
而且,参与议政王大臣会议的不仅仅包括在京的议政大臣,大多数情况下,还会有一些没有议政大臣之衔的大臣参加。兵部和理藩院是与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后来的军机处保持着密切关系的行政机构。议政大臣在为某些边疆战争的事务奉旨议奏时,需要从熟悉军务的兵部、理藩院长官那里获取更多的信息,以备咨询,才能为皇帝的决策提出可行性建议。也就是说,清朝皇帝在努力构建议政王大臣会议与执行部门之间的路径,以利于决策得到迅速执行。这种“决策—执行”关系,在军机处成立后得到进一步扩展和强化。
议政大臣的“承旨议复” 康熙时期的档案资料表明,议政大臣经常从皇帝那里获得讨论的议题。康熙帝在很多军事问题上的最终决策,也很大程度上依赖议政王大臣会议给出的明确意见。这种决策程序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一是议政大臣承旨,即获得皇帝的面谕,或由侍卫传旨,将相关的上谕、奏折交付议政大臣讨论;二是议政大臣经过讨论,甚至经过与皇帝当面讨论后,上奏议复,形成决策性意见。
承旨,就是皇帝遇到一些重要问题,或准备发出某些谕旨时,让人给议政大臣传旨,就所遇到的问题或谕旨的内容,令其议奏。面谕,即皇帝与议政大臣当面沟通、讨论,是康熙时期一些重要事务的决策方式。议政大臣无论是接到皇帝侍卫的传旨,还是觐见皇帝后获得“面谕”,大多数情况下都要就皇帝提出的问题上奏处理意见,此即议政王大臣会议的“议复”。议复获得皇帝允准后,即成为最终决策。因此,议复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一项重要职责。对于地方大员、领兵将领来说,接到议政大臣议复并由皇帝批准的指令,是常规之事,他们需要依照遵行。但对于不太合理的议复,他们也可以提出不同意见,甚至让皇帝收回成命。
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寄信” 康熙末年,封疆大吏接到议政大臣的“寄信”是司空见惯之事,对他们来说,这种来自朝廷的“寄信”具有绝对权威性。皇帝与议政处,也就是议政王大臣会议之间的互动非常频繁,将皇帝的旨意寄给远在各地封疆大吏,是这一机构的一种常规性工作。
康熙时期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一直在用秘密“寄信”的方式,向各地将军、大臣传达皇帝的旨意,并在军事指挥方面进行调度和协调。秘密寄信,是议政王大臣会议行政文书一种主要的运行方式,从康熙到雍正时期,这种“寄信”文书一直在沿用,未曾中断、变化。
议政王大臣会议与内阁文书行政的关系 议政王大臣会议在清初是一个重要的中枢决策机构,有着相对独立的文书行政制度。但由此也产生一个问题,就是在军机处产生之前,议政王大臣会议与内阁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关于内阁的地位与权力,根据清会典的规定,内阁的政治地位很高,是协助皇帝处理天下政务的机构。清代内阁的其中一个基本职责是处理以题本为主要形式的政治信息,是汇总和发布国家政治信息的机关。为了处理题本,内阁下设满本房、汉本房、蒙古房、满票签处、汉票签处等部门,配备满蒙汉侍读学士、侍读及各类中书,形成一个复杂的题本信息处理机构。题本是内阁文书行政的主要载体。顺治二年(1645年),执政的多尔衮对题本制度进行了一次系统调整。由此,清代的内阁正式成为一个题本的汇总机关,一切上奏归于内阁,使之成为当时中央决策重要的政治信息来源,政本之地。
在这种制度之下,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文书行政跟内阁之间有何关系?它讨论决定或“议复—寄信”的事务,是否需要再提交内阁处理?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仍然需要借助康熙帝御门听政时的事例来做分析和归纳。御门听政,也就是清代皇帝上朝的一种主要形式,主要任务之一就是要讨论和处理内阁学士捧来的“折本”。所谓“折本”,就是经内阁票拟而皇帝未能允准的题本。折本积累数件后,在御门听政时经过讨论,由皇帝做出决定。这一过程很多都被记载到康熙朝起居注中。
综合而言,对于议政王大臣会议与内阁之间的关系可以做以下归纳:一是从清初直到康雍之际,议政王大臣会议确为中枢决策机构,在八旗事务与西、北边疆地区事务方面,具有独立的决策机制,无须经过内阁。再加上议政大臣多兼任部院尚书、侍郎,保证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决定的事务可以得到直接执行。从这个角度讲,议政王大臣会议与内阁在决策方面的权力与运行机制是平行的。二是自顺康时期开始,内阁确为政本之地。即使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决策,各部院在执行时,也需要通过题本呈报内阁、皇帝批准。三是起居注的资料显示,两个机构会产生一些交集。
皇帝既要维护内阁政本之地的地位,又要维护议政王大臣会议在八旗、军事事务方面的优先决策权,两者的交集比较少,这使得两种决策系统呈现平行运行的特点。入关后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作为一个中枢机构,与皇帝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也不是“皇权专制”的羁绊者,相反,它与皇帝、内阁之间有着比较和顺的关系。这一点为后来的军机处所继承。也就是说,内阁协助皇帝处理庶务、军机处处理机务的格局,实际上在顺康时期的内阁与议政王大臣会议之间已经奠定。
清初议政王大臣会议这一中枢机构的文书行政特点及其重要影响:第一,清初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成员具有很强的流动性,多兼任部院大臣,议政王大臣会议也允许没有议政大臣之衔的内阁大学士和部院大臣参与,并署名上奏,由此形成与执行机构之间的直接联系路径,保证决策的可执行性。第二,议政王大臣会议有着比较成熟的文书行政机制。通过频繁“承旨—议复”,议政王大臣会议对重要军政事务进行讨论,协助皇帝做出决策,并将皇帝谕旨、议复秘密寄信给相关的封疆大吏或将军、大臣,而地方大员、前线将领必须严格遵循。这表明,议政王大臣会议有着一套成熟、完整的“议复—寄信”文书行政体制。这套体制不经内阁,独立运行,在清朝中枢决策系统和国家政治中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并直接启发了后世的军机处。第三,议政王大臣会议与内阁之间虽保持平行运行,但有清晰的边界。其主要原因在于汉大臣无权进入议政王大臣会议参与议政,只能在内阁议政,故在军机处产生之前,清朝必须保留两套平行的中枢决策系统。军机处产生后,不但吸收了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文书行政制度,更取代其在军政方面的机要职责。自此以后,议政王大臣会议权势衰落。军机大臣满汉并用、突破族群壁垒的结果是汉人大学士兼任军机后参与机要,内阁与军机处之间已无法再有权力界限,中枢权力重心转向军机处成为必然,这种权力格局逐渐转变,在雍正以降直至清末的长时段历史中成为常态。
议政王大臣会议作为重要的中枢机构有着独特的文书行政制度,这是其权力运行的载体。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一机构还能像入关前那样与皇权相抗衡,而是恰恰说明它已经被皇帝纳入清代官僚体制之中,发挥着承旨议复、遵旨寄信、协助皇帝决策的重要作用,其权力的运行、作用的发挥,都是依附在皇权专制体制之下。此后军机处的文书运行及权力机制,都是以议政王大臣会议这套制度为渊源,只是更加稳定而富有效率。
摘自《中国史研究》2025年第6期,原文约25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