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季驰炜,哈尔滨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徐志民,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
【摘要】1941年11月4日,侵华日军依照大本营陆军部指令,对湖南常德实施了细菌武器袭击。该次袭击引发了常德地区1941年底与1942年初的两次鼠疫大流行,常德周边李家湾、石工桥、镇德桥等地受到波及,大量平民伤亡。疫情发生后,国民政府积极开展防治,先后派遣陈文贵、伯力士等医疗专家指导常德防疫事宜。常德防疫工作一定程度上遏制了疫情扩散,虽有不足之处,但仍取得了一定成效。常德相关防疫措施一方面吸取了浙江防疫战的教训,另一方面为国民政府战时防疫工作积累了经验。
【关键词】常德细菌战;鼠疫;防疫;陈文贵;伯力士
1941年11月4日,作为抗战大后方重要粮棉基地和交通枢纽的湖南常德,受到日军细菌武器的攻击,暴发了前所未有的鼠疫。
常德细菌战的认定 常德位于湖南省北部,在全民族抗战时期是连接抗日前线与大后方的重要城市,也是国民政府第六战区诸多部队的驻地。由于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因而在抗战期间不断受到日军的轰炸。在长达四年半的轰炸中,除了投掷常规炸弹与燃烧弹外,日军还丧心病狂地使用了细菌武器。侵华日军对常德进行细菌武器袭击的记录始于1941年。
日军于常德投掷之异物,经多次检验可以确认是携带鼠疫菌的细菌武器,亦是引发常德鼠疫流行的罪魁祸首。常德鼠疫暴发后,国民政府派遣鼠疫专家陈文贵组建湖南常德鼠疫调查队,携带检验器材、疫苗及治疗鼠疫特效药,于1941年11月24日抵达常德。陈文贵团队到达常德时,正值患者龚操胜发病致死。由此,陈文贵确认常德鼠疫开始流行,之后就常德鼠疫起源问题进行了讨论与验证。常德鼠疫流行是否源自11月4日日机投掷异物?陈文贵的检验结果和分析结论是肯定的。常德鼠疫暴发是侵华日军发动细菌战导致的这一观点,并非国民政府的一面之词,在近年来曝光的日方史料中也得到印证。随着日本细菌战相关档案资料不断被发现和整理,日军对常德使用细菌武器的事实也得到证明。
面对日军反人类的细菌战袭击,中国军民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刻,在医疗技术落后、防疫物资短缺的困境中,坚持防疫治理,开展自救工作。
国民政府的紧急防疫 全民族抗战爆发后,中国由于长期战争和科技、经济、医疗条件相对落后,医疗与防疫力量严重不足。为集中全国卫生防疫力量,国民政府卫生署于1940年5月召开了全国防疫会议。6月,国民政府成立“战时防疫联合办事处”,负责统筹全国防疫工作,其人员由卫生署、军政部、后方勤务部卫生处及红十字总会等多方抽调而来。这一机构是当时国内战时防疫的领导机构,也是全国疫情情报中心。国民政府的防疫体系、防疫力量虽然总体上薄弱,但是湖南作为直面日军第一线的战场省份,其防疫力量与其他地区相比则较为充实。
战时防疫联合办事处在湖南配置了252名防疫人员,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当时各省部署防疫人员唯一超过200名的,足见国民政府对湖南防疫工作的重视。湖南各地还兴建了15所隔离医院、14个检疫所,各县均设立了卫生院及卫生事务所。常德的官方医疗机构虽有卫生院,但只设有门诊部,没有能力安排病人住院治疗。常德还有一所私立的广德医院,与县卫生院相比,医疗条件较好。1941年,广德医院主要负责人为美国长老会牧师巴天民和中国医师谭学华,医护人员以中国人为主。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还有一支以钱保康为队长的第2中队驻扎常德,其下辖的5支小队分别驻扎常德其他地区。可见,常德的医疗队伍相对完整,具有一定的防疫能力,虽然无法完全消弭日军细菌战袭击带来的灾难,但在遭受细菌战袭击后能够完成基本的防疫应对工作。面对日军的细菌战袭击,常德的医疗体系作出了较为积极的应对。遭受细菌武器袭击前,常德县政府于1941年2月通令全县,注意防范,并在之后的数月间积极推动防御鼠疫相关事宜。在遭受细菌武器袭击初期,检疫病毒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在浙江防疫战中,由于细菌战爆发突然,浙江当地政府及防疫机构未能及时收集、检验及保存证物,从而失去揭露日军罪责之机会。常德县相关机构在日军投放细菌武器后的第二日便召开防疫会议,反应较为迅速,这与国民政府在浙江细菌战中积累的防疫经验密不可分。发现鼠疫已经暴发后,常德县政府意识到情况不容乐观,才开始积极防疫。常德防疫处的成立标志着常德防疫战逐渐走上正轨,国民政府逐渐接管了常德防疫工作。
国民政府对常德细菌战防疫工作的重视,但在常德防疫措施的落实上仍存在遗憾,首先,在常德防疫组织架构中,防疫工作的主要负责人虽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但是医疗卫生技术人员也应当承担实际责任,否则,容易相互推诿卸责。其次,常德防疫情报系统十分紊乱,不同信息来源报告的信息差异巨大,居民检疫与数据情报收集工作均出现严重失误。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一方面是由于常德鼠疫暴发的突然性;另一方面由于国民政府内部政出多门,落实工作难以取得应有的效果。最后,常德细菌战防疫工作未能充分发动群众防疫,一味依靠行政命令与军事干预,难以得到人民群众的理解与支持,导致防疫措施难以落实。更有甚者,在防疫工作中视人命如草芥,竟有直接火化未咽气患者、不顾一切焚烧民居等行为。如此暴力防疫只会激发民众的逆反心理,更加疑虑和抗拒防疫工作。
二次防疫的稳步推进 为进一步加强防疫治理,国民政府于1941年12月21日委派伯力士担任常德防疫处设计委员会技术顾问。伯力士曾于1941年间赴衢县主持浙江细菌战防疫工作,他总结了四条防疫经验:首先,充分重视老鼠在疫情传播中的作用,做好监控鼠族和灭鼠工作是疫情防控的必要手段;其次,交通管控对于防制疫情扩散有重要作用,应在水陆重要交通节点设立关卡并审核通行;再次,完善疫情情报制度可以有效避免疫情漏报、瞒报,准确掌握疫情传播情况;最后,应积极宣传防疫知识,通过多种途径将防疫信息传达给民众。伯力士将以上防控经验引入常德,有效提升了防疫效果。
由于早有预测,在第二次鼠疫暴发前,常德县内各机构已在伯力士的指导下积极开展鼠疫预防和救治工作。国民政府各级部门应对常德第二次鼠疫工作相对稳健。除制定详细条例外,国民政府还积极筹备人力物力。
在国民政府的主导下,常德获得了相对充足的医疗人才与物资。常德再度发生鼠疫疫情后,国民政府军政部、红十字会救护总队、湖南省卫生处、本地战区长官部均调集防疫队前往常德。在疫情防控中,及时掌握疫情数据,建立疫情情报体系是十分重要的防疫措施。国民政府卫生署防疫处处长容启荣也认为防疫犹如作战,疫情情报工作与军事情报工作一样重要,必须准确、严密且迅速,只有这样才能提前防治或迅速扑灭疫情。
常德县政府为了防止居民瞒报、漏报疫情,从医疗、丧葬两方面采取措施。在清查病患的基础上,如何做到避免传染扩散,则是严峻的考验。大规模扑杀鼠类,可以有效切断鼠疫传播路径,进一步消灭鼠疫。切断鼠疫传播路径一方面可以暂缓本地疫情暴发,另一方面作为交通枢纽城市的常德,若疫情扩散,后果不堪设想。经过较为科学的防疫工作,常德第二次鼠疫到1942年12月3日基本结束,城区内再无新增病例。鼠疫并非中国常见之传染病,医疗人员对鼠疫的认识本就不足,有防治经验的人员更是凤毛麟角。自日军在浙江散布鼠疫菌后,方引发国民政府卫生署之注意,并在浙江衢州设立防治鼠疫人员见习班,交由伯力士指导。伯力士调任常德后,继续在常德开办防治鼠疫人员见习班,培养防治鼠疫专业人才十余人,并将其分派到全国。常德的战时防疫工作不仅有效地控制了本地疫情,而且为国民政府的卫生工作积累了防疫经验。
全民族抗战时期常德的两次鼠疫防治成效明显不同。首先,从防疫准备工作来看,在第二次鼠疫流行暴发之前,伯力士团队积极开展老鼠监测工作,有效预测了鼠疫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在此基础上国民政府积极筹备各类医疗资源和防疫力量,为有效防控第二次鼠疫奠定了基础。其次,从防疫工作安排来看,在第二次鼠疫流行期间,常德县政府及相关卫生部门积极开展防治工作,尽力将防疫措施落实到基层医疗单位和社会基层管理组织中,尽可能将防疫活动覆盖到常德城区所有居民。最后,伯力士在制定防疫措施时,充分借鉴浙江防疫战中的经验教训,在专业医疗团队的努力下,制定了科学且符合常德本地情况的防疫措施并积极推广。
纵观全民族抗战时期中国的防疫活动,虽有不少无奈、遗憾,甚至错误、过激的举措,但就常德细菌战防治而言,其防疫成效可圈可点。常德细菌战防疫汲取了浙江细菌战防治的经验教训,也为国民政府战时防疫体系提供了科学的样本与范例。常德防疫战期间,经过陈文贵、伯力士等专业医师的不懈努力,最终证实了常德细菌战的罪魁祸首为日军实施的细菌战,并向国际社会揭露了日军使用细菌武器的反人道罪行。常德防疫战虽然是国民政府的被动应对,但是经过各方努力,疫情被限制在常德县区及周边村镇,并未造成大规模疫情外泄,这不仅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也有效缓解了日军细菌战造成的严峻压力。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把原本为缓解人类疾病痛苦、救死扶伤的医学研究成果,运用于侵略战争,犯下反人道罪行,严重违背了科学发展的规律和宗旨,结果只能是失败,且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中外防疫工作者不仅在科学防治中扑灭了常德鼠疫,而且奔赴浙江、江西、云南、福建等地开展战时鼠疫防治,为中国人民最终打败日本侵略者做出了重要贡献。
摘自《社会科学研究》2026年第1期,原文约21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