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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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民权初步》成书考辨——以《会议通则》三序为中心

信息来源: 《历史与社会》(文摘)2026年第2期 发布日期: 2026-06-14 浏览次数:

【作者】徐涛,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摘要】《民权初步》是孙中山《建国方略》三书中受关注最少、被误读最深的一部。该书原名《会议通则》,其知识渊源可追溯至1891年美国出版的《妇女议事法手册》。邓家彦、杨庶堪、朱执信为《会议通则》所撰的三篇序文,是理解《民权初步》的重要一手文献,却长期被学界忽视。《会议通则》三序与孙中山相关言说互鉴互文,揭示了《民权初步》并不单纯是一本议学书籍,更承载着发达民权、思想交锋及树立党魁权威等多重意涵。孙中山十分珍视该书,初版之后随即又有易名、撤序等重大调整。其著述立意之高远,与1916—1918年间的中国社会现实及英文底本原初内容之间均存在着巨大落差。这正是《民权初步》长期以来未被准确理解的重要原因。

【关键词】《会议通则》;《民权初步》;孙中山;邓家彦;杨庶堪

《会议通则》1916年下半年起笔,1917年4月“不取版权交中华书局印行”,“廉价发售”,被后世追认为孙中山“第一部书”。孙中山本人十分看重《会议通则》,将其价值提升到关乎国家兴衰的高度,其重要性可谓无以复加。这样一本反映孙中山思想嬗变的重要著作,出版后几十年来,却成为“孙中山先生遗教中最被忽略的部分”。

孙中山与邓、杨、朱的革命友谊  武昌首义之后,各省纷纷响应,宣布独立,清廷统治土崩瓦解。听闻革命胜利的消息,同盟会司法部总长、时在美国伊利诺州立大学的邓家彦决定放弃学业回国。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任命他为总统府秘书处秘书,派在外交组工作。邓家彦志不在从政当官,1912年1月中旬即已筹办《中华民报》。邓家彦始终反对孙中山让位谦行,《中华民报》多刊反袁言论,与《民立报》《民权报》一起被报界并称为“三民”。邓家彦的报社在上海营业,袁世凯无法直接干预,不得不派张煜为驻江苏特派交涉员,以北京政府代表名义,向公共租界会审公廨提出控告,罗织罪名,请予传案讯究。《会议通则》的撰序人中,唯独杨庶堪没有留日经历。正因如此,他直到二次革命失败后才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革命党领袖孙中山。

辛亥革命之前,杨庶堪人虽未出川渝,心中却早已充盈着排满革命思想。四川独立后,众人举杨氏为蜀军军政府都督。1912年秋,杨庶堪当选四川省临时参议会议员。翌年8月,二次革命爆发后,重庆成立讨袁军,他任四川民政部部长。袁世凯调集陕、鄂、滇、黔四省军队围攻讨袁军,因敌众我寡,9月旋告失败,成、渝两地党人被杀数百人。杨庶堪沦为通缉“首犯”,暗中离渝,化装成水手辗转逃到上海,后转赴日本。

1914年4月,邓家彦、杨庶堪等40余人加入孙中山在东京组织的中华革命党。5月14日,孙中山指示在中华革命党总部成立以前,组织一筹备委员会,委任邓家彦、杨庶堪等15人为成员,计划于16日在《民国》社召开第一次会议。此时,盘桓日本的革命党人处于深度分裂中,孙中山、黄兴关系一度极为不睦,争执不下。作为各方老友,邓家彦为调停孙、黄之间的龃龉而奔走。杨庶堪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新人”,坚定地站在孙中山一方,并未深度卷入革命党人的内部争斗。孙中山此时倚重杨庶堪之处主要在宣传方面。在中华革命党干部中,杨庶堪与谢持一道被指定为四川主盟人,并担任政治部副部长。杨庶堪病故后,重庆中央政府总结其一生,作《杨氏事略》一文,特别称赞此时的他与孙中山关系亲近。

较之邓家彦、杨庶堪,朱执信最早(1913年)逃亡日本,也是牵扯进党内分裂最深之人。朱执信因对中华革命党持保留态度。在孙中山眼中,其冷峻迟疑的态度,几近政治背叛。朱执信虽不愿加入中华革命党,但其活动未曾脱离孙中山革命的轨道。他仍是《民国》杂志的主要撰稿人,宣传反袁不遗余力。1914—1915年间,广东一地的讨袁活动始终在邓铿、朱执信的合作下进行,这些军事行动也都高举着中华革命党的旗帜。此外,他也并未另行参加“欧事研究会”“水利公司”一类反孙组织,这为孙、朱两人最终和解奠定了基础。

1915年11月初,朱执信应孙中山之召,由港赴日。几经商谈之后,由孙中山主盟,廖仲恺担任介绍人,朱氏正式加入中华革命党。12月2日,孙中山委任他为“中华革命军广东司令官”。12月中旬,朱执信回粤,积极开展讨袁驱龙(济光)活动。

《会议通则》序言间的互文与解读  护国战争的烽火燃遍大半个中国。1916年5月1日,孙中山毅然归国,选择上海为基地,亲自指挥讨袁军事行动。6月6日,袁世凯猝然死亡,政局骤变,讨袁事熄,孙中山滞留沪滨,冷眼以观世变,潜心著述。

回国前月余,孙中山于1916年3月21日致电邓家彦,催促其启程离美。24日,又托吴铁城密交一函。邓家彦从命返回,最迟5月已在上海;杨庶堪自肇和舰起义后一直驻留沪滨;朱执信于7月离开讨龙军事前线,赶赴上海,协助孙中山工作。综之,最迟至1916年7月,四人已齐聚上海。孙中山召集这些文胆回到自己身边,是为后续《会议通则》编撰事宜作准备。此外,1916年5月19日,宋庆龄也被孙中山召至上海协助其写作。

此时的孙中山仍处于极度危险中,潜伏上海法租界,绝少有人知其确切踪迹。如此险象环生、动荡不安的生活,孙中山仍聚集擅长中、英文字者来到上海,绝非为纯粹的军事活动或政治操作,仅剩其随后出版的《会议通则》一书可作合理解释。孙中山计划从现实政治中短暂抽身,重返思想构建,努力编撰一本议学书籍,其著述意图至少可分为三个层面:首先,何为民国,思想交锋不断,孙中山选择以笔为枪,指明国家发展方向。其次,袁氏已亡,和平曙光乍现,孙中山通过著述立说,保持其政治影响力。最后,目光向下,建设必自民始,孙中山面向普罗大众,为求作到根本解决。《会议通则》是一本启蒙性、通俗性读物,还是一本严肃性、学理性大作?换言之,这本书是给社会大众而写,还是为国会议员而撰?学界迄今言人人殊。造成这一不同看法的根源,概因章太炎、孙中山在言说中不加区别。

孙中山个性,凡事往往求一根本解决。同盟会成立之初,奢望种族、政治、社会三大革命,一起解决。辛亥革命时,在让位袁世凯后,孙中山随即认为三民主义中,“民族、民权之二大纲已达目的。今后吾人之所急宜进行者,即民生主义”。于是他旅行考察各地,多次公开宣传未来之中国铁路建设。未曾想“宋案”骤至,二次革命爆发,革命成果几乎付之东流。自1916年7月中旬起,孙中山又接连发表多场演说,阐释自己对“民国”的理解,认为共和之巩固在地方自治,在直接民权。认识到中国无议学,国人禁锢于专制日久,无集会之训练,因此编撰一本议事程序类的著作,也是孙中山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喜求根本解决的思维惯性使然。

易名、撤序与《民权初步》的定稿   孙中山于1916年下半年起“不愿预闻政事”,着手编撰《会议通则》,历时半载,1917年2月21日定稿。书稿既成,孙中山遂交由邓家彦校对,并请他“与上海各书局交涉刊印”。

这一时期,革命党人并无出版机构,如何确保《会议通则》顺利印行,只能依托党外力量。孙中山看中了同在上海的商务印书馆。1916年7月25日,他携友五人亲自到苏州河北视察过该出版社。因商务印书馆不愿刊印《会议通则》,孙中山与张元济间一直关系紧张。后来《孙文学说》《实业计划》(中、英文两种)每书撰就,孙中山都会与商务印书馆交涉,次次引发风波。孙中山所寄望的是彼时中国最大书商具有的强大发行能力。但对孙中山而言,不幸的是,张元济是“保皇党之余孽”,一再拒绝他。张氏如此决策出于政治考量,而非在商言商。孙中山这种窘困局面,直至1922年2月12日,胡汉民老友、“海外党部代表”林焕廷于上海创立民智书局后才得以缓解。

孙中山最终选择与上海中华书局合作,约定《会议通则》刊印五千册,而以一千册作稿酬赠予作者本人。《会议通则》于1917年4月正式出版。书出前后,孙中山即为推广事宜不遗余力。一方面,同党中人所办的上海《民国日报》对《会议通则》即将面市预热;另一方面,在中华革命党内部组织阅读、试行。当拿到自己的1000册赠书后,于南下护法之前,孙中山为扩大影响,广泛赠阅《会议通则》。然而,“洛阳纸贵”的情形并未发生。笃信“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的孙中山,为求“洛阳纸贵”,在书名上花费了一番功夫。书稿定后,孙中山一直未有满意的书名。但发行之难,很快促使孙中山产生了易名的想法。最早证明书名更替的文献是1917年6月23日姚锦城来函表示对孙中山的仰慕之情并求《民权初步》二册。最迟至1918年,即《会议通则》初版翌年,易名已然完成。《民权初步》强调“民权”之根本实现,相较《会议通则》这一中性表述,显然政治的意味更浓,凸显的是三民主义之一的民权主义;而“初步”之用,将本书应用范围框定在社会大众一层,同样契合孙中山的著述初衷。

1918年版《民权初步》竖版线装,铅字印刷,整体样貌与《会议通则》无异,只是封底留白,删除了上海中华书局的所有出版信息。封面也作了重新设计。1918年5月20日军政府改组时,孙中山沦为七总裁之一。次日晚,被架空的孙中山离粤返沪,6月26日入住上海法租界莫利爱路29号(今香山路7号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鉴于今日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中并无《民权初步》馆藏,又无出版机构信息,笔者推测,该书是孙中山任职海陆军大元帅时在广州印行的。

1918年版《民权初步》与《会议通则》相较,最显著的变化在于,章太炎、邓家彦、杨庶堪、朱执信四人所作序言被尽数撤去,仅保留孙中山《自序》,并删去了“自”字。四人序文此后湮没于故纸堆中,鲜为人所知。孙中山还在短时间内调整了全书结构。同时,他还将文本内容再作修订提升,力求表述准确。该书最终定稿是在1918年再版时,直至被编入《建国方略》,传播后世,再无更动。笔者考证《实业计划》的成书历程时发现:《实业计划》中文初版并非单独发行,而是与1917年出版之《会议通则》、1919年出版之《孙文学说》汇集成《建国方略》三卷,分订为四册,一同面市。中国国民党广东支部最初编印《建国方略》时,既采用了1917年版《会议通则》,也借鉴了1918年版《民权初步》。这一疏漏直至民智书局1922年再版《建国方略》时,仍未改正。

学界依据蒋梦麟忆述,普遍认为孙中山最早萌生编撰《民权初步》之意,始于1911年旅居美国旧金山时。然而,参校其他材料可知,孙中山起意其实更早。同盟会初创之时,孙中山就已表达过翻译一本议学著作的愿望。可见,一人有著述之意愿,往往不在一朝一夕,然则下笔千言,实需因缘际会之条件,作者动力、精力、学力三者结合,缺一不可。孙中山一生所写的文字浩若烟海,但直到生命晚期(时年51岁),方有意愿决心及时间精力,去编撰这样一部议事规则类著作。

无论蒋梦麟,还是廖仲恺,他们均指向一点:孙中山本无意亲自译介一本议学之书。这使《会议通则》中出现的邓家彦、杨庶堪、朱执信三人,成为本文重点关注的对象。三人年龄相仿、经历相近,且均为精通中、英双语者。他们的人生共同经历了由颠覆者,至当政者,再至亡命人的急剧转折。政治巨变导致革命党人交游网络不断重组。中华革命党组建初期,三人表现不尽相同。但至护国运动时,均坚定选择孙中山为唯一党魁,其主要贡献都在理论构建与文字宣传方面。战后,孙中山决定编译《会议通则》,三人遂成为这一工作重要的协作者。

《民权初步》原本较为模糊的历史图景,因为《会议通则》三序与孙中山相关言说互鉴互文清晰起来:相较于北方武夫,在与梁启超等“曲学者”的思想交锋中落于下风,更让孙中山如坐针毡;相较于激烈政争,革命党内部分裂,革命同志普遍相信“行难知易”之说,更让孙中山寝食难安。在此背景下,孙中山决定改易译本底稿,并赋予了《民权初步》难以承受的政治重责。但孙中山著述立意之高远,与1916—1918年间的中国社会现实及《民权初步》英文译本原始内容之间,均存在巨大落差,这也导致学界对该书若干问题长期以来评判不一,聚讼纷纭。

孙中山本人对这部著作极为珍视,不仅会有意淡化其译作性质,还不遗余力地推动其传播,以求广为人知。后来,他更是反复修订此书,更名为《民权初步》再版,撤去他序,将之编入《建国方略》,最迟至1921年年底交付中国国民党广东支部代为发行。换言之,《会议通则》初版上市后,蝶变为《建国方略》之一部,又有四年零八个月,孙中山时时牵挂在心。本文首次完整重建了这一成书历程,冀望这项基础研究可以推动学界重新审视孙中山《民权初步》的价值,合理评估其在中国现代转型中的地位。


摘自《近代史研究》2026年第2期,原文约37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