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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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澂与丁戊赈灾保案——兼论其仕途规划与路径

信息来源: 《历史与社会》(文摘)2026年第2期 发布日期: 2026-06-14 浏览次数:

【作者】张晓川,湖南大学岳麓书院。

【摘要】《李鸿章全集》中存有五封未系年,且存在错缀与残缺情况的致吴大澂书信,均围绕光绪四年丁戊奇荒赈灾保奖案展开。经过考订具体写信时间并缀和残信,可还原事件大致原委。即赈灾过程中,曾国荃为吴大澂奏请加衔,吴请李鸿章代奏推辞未果,保案最终以符合吏部则例的赏加五品衔告结。吴大澂早年即对自己的仕途历练有所规划,结识李鸿章后更将其视作官场上之可倚赖者,多次主动协助,办赈亦尽心尽力。李鸿章在事后密保吴大澂,助力其半年之内由七品编修迅速升任四品实缺道员。通过书信考订所还原之吴大澂丁戊年间赈灾、保案、升迁过程,可进一步窥见同光之际,关于仕途晋升、制度惯例和官场人事的一些政治生态。

【关键词】吴大澂;李鸿章;丁戊赈灾;保奖;仕途门径

吴大澂在李鸿章抚苏时即与之结识。同治七年(1868年)中进士入翰林院后,吴大澂曾短暂入李鸿章幕府,又在同治十年直隶水灾中帮忙处理赈务,还常为时任直隶总督的李鸿章传递京中信息。光绪三年(1877年),华北大旱,引发灾荒,史称丁戊奇荒,时为翰林院编修的吴大澂被李鸿章奏调前往山西、直隶赈灾,期间因灾情汇报和赈济诸事与李鸿章书信往来频繁。《李鸿章全集》第36集中,刊载了一批因时间信息缺失而无法以时序排列的李鸿章书信。其中,有三十封为致吴大澂的书信,这些书信没有标明年份,有些甚至连月份和日期都没有标示。另外,《李鸿章全集》中,还有一些系年错误的致吴大澂书信。若以吴大澂的生平活动划分阶段,这批信札大致可以分为任职翰林院时期、帮办吉林时期和身膺督抚时期三个部分。其中写于吴任职翰林院时期的书信,包括关于丁戊赈灾的数封,已经考订笺释刊发。不过,同时期有五封书信内容相对集中,都涉及丁戊赈灾的一次保奖案。这五封信中有三封未署年份,两封年月俱无,更是有残缺和错缀的情况,皆需加以梳理。由于吴大澂就此事给李鸿章的书信并未得见,因此只能以李单方面的信札,结合其他相关材料,先进行时间上的排定和错缀信件的重订,以一窥事件经过。

系日考辨与错缀纠正  光绪三年,华北灾起,山西灾情尤重,且因其复杂的地形,使得救济粮转运十分困难。这让山西巡抚曾国荃焦头烂额,只得向朝廷和临近省份求援。尽管直隶南部亦被灾不浅,但直隶总督李鸿章既与曾家关系匪浅,又手握大量资源,故而动用公私各种关系进行支援,且奏调了曾经帮助自己赈过灾的吴大澂前往山西。曾国荃自然对施加援手的地方督抚投桃报李,在奏折中常常不吝辞色大加褒扬,对于李鸿章派出赈灾转运的吴大澂等人,也有所表示。光绪四年四月二十七日,曾国荃上疏为这些人请奖。对于曾国荃的嘉奖奏请,朝廷也很快作出了反应,五月初二日即有上谕,基本上同意了全部请求,但也表明这是作为特例处理,并示知吏部。

五月初二日的上谕内容在京很快传开。此时李鸿章和吴大澂并不在京中,但都在直隶,消息传递也不会耽搁太久。吴大澂的姨表弟汪鸣銮,在初三日就写信告知喜讯,信中还抄录了相关谕旨。此外,和吴大澂一起办赈的彭祖贤也写信告知。对此,吴大澂表现得相当谨慎,一方面向汪鸣鸾表达心意,说自己并不愿意因赈灾而被保。

另一方面,他又和丁寿昌讨论具体的恳辞保案之法。盖当日两人不仅一起办赈,往来信件密切,又同在曾国荃主导的这次保案名单上,而且丁寿昌居中筹划转运,是吴大澂与李鸿章来往信件的中转站。吴大澂对丁寿昌所说与致汪信中所述不同,主要理由还是赈事未了,不知此后情况如何。另外,他还拉上了一并被保的黎兆棠和丁寿昌,希望一起向李鸿章请求代奏推辞保案。五封李鸿章致吴大澂信,基本都是围绕此次保案及吴氏的推辞而产生的。根据查考,时间上最早的一封当为第四信,即五月十六日李祝贺吴大澂加衔之事。阅读了邸抄,李鸿章当然看到了不得援例等语,故有所谓“部议当不挑驳”之说。不过,五月十六日估计并不是李鸿章获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或因事务繁多,方于此时向吴大澂道喜。这时候,李鸿章并不清楚吴大澂会执拗地推辞这次保案。

吴大澂的仕途规划与路径  吴大澂早年在乡时期,即有两次主动参与赈灾抚恤的经历,当属比较究心此事。据其自述,咸丰十年(1860年),家乡因太平军兵锋逼近而一片混乱,他倡议“捐米抚恤”,并负责本地的募捐和分发。此时吴大澂二十六岁,也是其“生平办善举之始”。同治四年,清军攻占南京不久,江北发生水灾,大量难民南下。会试不第的吴大澂又在家乡倡捐安置灾民,并“总理其事”,即其所述“生平办理赈济之始”。同治三年,吴大澂江南乡试考取举人,与时任苏抚的李鸿章有了名义上的师生关系。同治七年,吴大澂中进士,经朝考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在此三年中他又进一步加强了与李的关系。

同治九年,吴大澂拜谒时任湖广总督的李鸿章,后者请其留于幕中“佐理笔墨”,吴“决然应之”。该年初,正值西征军事不利,刘松山战殁,李鸿章受命率军北上填扎陕西后路,吴大澂随节而行,并给同僚们留下了勇于任事的印象。未几,天津教案爆发,中法谈判相持不下,京畿防务吃紧,刚刚到达西安不久的吴大澂又随淮军东向。此时的他已经敏锐地预判到李鸿章“如津事无甚要紧,或在保定接替曾侯一席亦未可知”,所以已经准备“就近”在总督衙门附近住下,安心供职李幕中。此后事态的发展果如其所料,李鸿章不仅接任直隶总督,且“兼办洋务,公事益繁”,所以吴大澂本来打算“在津度岁”,继续施展拳脚。无奈,因继祖母去世的噩耗传来,他只得南下回乡。次年,散馆考试后,吴大澂得翰林院编修,在京为官虽算不上“就近”,但与李鸿章的联系和对直隶的关注并不稍减。他不仅帮李鸿章打听京城消息,代为处理一些礼节性事宜,还曾专门运作了“赐寿”一事。

当然,吴大澂在翰林院时期,协助李鸿章主要仍旧是赈灾事务。同治十年,直隶多地发生水灾,吴大澂再次积极参与赈务,先是上奏请求因灾节省同治帝大婚典礼开销,又广泛发动江苏籍京官和士绅等捐助棉衣等物件,帮助灾民过冬。同年秋,李鸿章上奏为赈灾出力人员请奖,吴大澂因“劝办棉衣裤各七千件”而赫然在列,得“交部从优议叙”。他对此保奖虽然谦虚地表示“殊滋愧悚”,仍略显兴奋地在上谕下达后两日就向同乡长辈通信告知。次年,吴大澂依旧将精力放在直隶、京畿地区的善、赈诸举上,还向翰林院告假,专门前往直隶各地区探查放赈,回京募捐棉衣、银两等。不过,或因翰林属官迹近为直隶总督差遣,终不宜大张旗鼓,故而李鸿章在汇报灾情的奏片中并未提及吴的查访,只说了信息来源是与吴同往的游击陈本荣。至丁戊大荒蔓延华北,吴大澂再次自告奋勇、劝捐办赈,李鸿章亦因“事关重大,头绪繁多”,奏调吴前往转运施济,并不吝赞词。

督抚奏调翰林官员乃是战争时期延续下来之例,此举多少有一些风险和忌讳。不过,奏片中对吴大澂德才两方面优点表达得很清楚,特别是“历年助办”与“尤不易得”两语颇能动听。事出紧急,奏调的请求于次日即获允准。吴大澂在该年秋冬和次年初,购粮转运受灾最重的山西多地,且面见晋抚曾国荃陈述讨论灾情。在结束山西之行后,寒症痊愈未久的吴大澂又为李鸿章奏留在直,督同李金镛继续办赈。不料曾国荃先声夺人,率先奏请保奖,还拉着可能不太知情的李鸿章“联衔”,即引出本文集中讨论的数封书信。至于吴大澂本人对于赈灾和保奖的态度,恐怕不能仅以其自述之原委为据,还需从其仕途规划和官场路径选择之角度加以剖析。

就吴大澂的早年经历及其本人留下的文字来看,他是一个除了读书科考外,对自己能力培养,尤其是为官所需各方面素养,有着明确认识和规划的人。盖彼时任官,特别是封疆一方,多上马管军事,下马管民户,其余还有吏治、刑名乃至荒政、河工等等诸务,仅从职责所系内容观之,都已经非全才不可。吴大澂无论中进士前后,显然皆有此“全才”意识,注重对自己各项能力的“历练”。吴大澂对于自己的仕途门径和官场路径也有着很清楚的思考与选择。同治十一年直隶赈务告一段落后,他曾在家书中写了一段“幸勿告人为祷”的话。有大员密保和“才堪大用”的评语固属可喜,但吴大澂此时并不希望如沈保靖一般获放外官,即视府道为“风尘俗吏”,且难处颇多。他真正希望的是作为正途出身者,进阶规划中,实欲得一学政之经历。当然,真实情况却是李鸿章奏保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与之姓名有一字之差的“吴大廷”,可能在口耳相传中误为吴大澂。不过虽然流出的信息是误传,但由此产生的“夫子自道”当为吴氏内心真实想法。

除了仕途进阶上关于职差的考量外,吴大澂在官场政治和人事上也有基本明确的“路线”。就其早年经历和留下的文字来看,他可谓是倚李鸿章为“大树”,一方面历练各项时务,另一方面亦有获得优保之心。不过,他并未无条件地一边倒,基本保持了传统清流的底色和形象,甚至不惜开罪李鸿章。

在吴大澂的仕途规划与吴李关系之外,关于保案,还需一提的是同光之际,尤其是光绪初年的整个政治生态。当时,国内战乱和边疆危机次第平息,这对于寄希望保举者来说影响有二。一是战火渐熄,可以通过军功快速晋升的空间已经不大。二是由于战时状态的逐渐结束,朝廷对各种保奖的审查愈加严格,破格特例的情况也愈少。在此形势下,赈务相对而言成为了一个可能得到优保优奖的途径,尤其是光绪三年底赈灾开捐之后,各省捐输皆汇总由李鸿章据章程出奏、咨,来请奖各类翎顶、加衔、班次等。参与办赈的官绅人员,也大抵能够预计到在事毕后可得保奖,甚至比较特殊者可照较优章程请奖。即便如此,仅就李、吴两人而言,他们都前后注意到了保奖空间的紧缩。李鸿章在给密友丁日昌的信中,即以此次吴大澂保案为例,劝说不要对保奖抱有太高的预期。

李鸿章认为近来部议循章特严,且军机大臣似也乐得推诿部议,即便特旨恩准,吏部仍旧议驳。吴大澂的感受与之相近,但却以为是“近来朝政一律从严,皆出圣衷独断”。此时的他已经莅任新职,而一同办赈的盛宣怀、李金镛的保案,只是“交枢府存记”,最终“能否简缺,究未可知”。故而感叹“从前破格之举,望后恐益为难”。两段言论相较,显然李鸿章的认识更准确和深刻一点,毕竟吴大澂自己的加衔,就是本已加恩允准作为特例而被吏部议驳。不过整体而言,朝廷逐步收紧保奖空间,欲从战时较多破格过渡回常态当属共识。此即为丁戊赈灾保案之大背景

丁戊赈灾过程中,李鸿章奏调、奏留吴大澂协助办理赈务。吴大澂一面婉拒了左宗棠奏调自己赴甘参与西征,另一面则不避苦寒、力疾从公,实可谓活民无数。在受到曾国荃上奏请奖与上意加恩特许之后,他出于多种考虑,对曾氏的“虚荣”好意,执拗地加以拒绝,先是请辞,继而请交部核议。李鸿章则劝其看淡虚衔,此后自然也有实际行动。在曾国荃接到吏部咨文而为王定安再请前的大半月,李就专片奏保吴大澂,称其“性情之诚恳,条理之精密”,在德才两方面都有“非人所能及者”。李鸿章的保举奏片,往往有夸大其词之嫌,但在吴的任用上,做了较为实际的铺垫。

光绪四年的赈灾保奖,应该是吴大澂升迁之路上的重要一步。综合丁戊赈灾保奖的大致情形以及吴氏的早年经历和志向,或可对光绪初年的官场政治,做一管中窥豹。同光之际,国内危机渐次平定,对于战时从权变通的各项政策,清廷意图收紧,回归到此前的常态轨道上,保举和保奖就是其中的重要环节。这就造成了原先较为优渥的军功保奖机会大为减少,相对宽松的地方督抚保举再次置于较为严格的章程、部议之下。在此大背景下,赈灾保奖就成为官场升迁和士绅获得仕途进阶,相对较易的途径,尤其是丁戊奇荒这样程度严重、波及近畿的大灾。作为封疆大吏的李鸿章,在赈灾和之后的保奖过程中,实际上也存有考察、历练和助力“自己人”之心。考中进士,身为翰林的吴大澂,则较早就有自我培养上的“全才”意识,主动接近李鸿章,以获得历练和优保机会。在丁戊赈灾中,他愿意为赈济百姓放下所谓清贵架子,亲临一线劝募转运,也得到了李鸿章、曾国荃等的青睐。因此,光绪四年中,他从七品编修,而加五品衔,到以正四品道员指省差委,再到实缺道员,不过用了半年多时间,避开了翰詹“九转丹成”的艰辛之路,且较早到地方上历练,走出了一条与张佩纶、张之洞、黄体芳、陈宝琛等清流同辈完全不同的仕途(反与李鸿章更为相似)。


摘自《广东社会科学》2026年第2期,原文约17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