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丁乙,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创新与传播中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研究中心。
【摘要】1924年5月,位于南通的省立七中爆发了一次罕见而又特别的易长风潮,围绕更易校长与否、由谁接替校长等问题,张謇与省教育厅僵持不下,一所省立中学成了省厅与南通地方暗自角力的场域。张謇之所以执意要求更换校长并不断对省厅施压,与他所秉持的地方自治思维和“严格教育”理念密切相关,前者折射出民初江苏新式教育演进过程中官治与自治之间的拉扯以及南通、省厅间的权力格局,而后者则反映出张謇的个人意志、地方情感对南通教育的型塑。这双重理念的交互作用使得处于政党与主义兴起时代的南通,其教育场域呈现出一些独特的特质。
【关键词】:张謇;省立七中;南通;教育场域;严格教育
省立七中易长与省教育厅、南通间的博弈 江苏省立第七中学的前身是通海五属公立中学,由张謇联合通属各县士绅于1909年3月发起成立,1913年该校改为省立。至1920年有教职员39人,学生386人。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更名为江苏省立南通中学。民初七中的学生,除南通外还有不少邻近各县及江北淮扬徐海各属籍者,更有远从安徽、江西、四川、陕西等省前来求学者。
七中历来校风良好,在张謇及历任校长的经营管理下,极少发生学生越轨之事。但记事极为简略的张謇日记中却记有这样一个事件:1924年5月9日举行的南通城区小学联合运动会上,省立第七中学的学生与现场防兵发生“哄斗”。此事起因经过并不复杂。
事发后,时任校长史维藩(字介人)一面安抚学生,将受伤学生送至医院,一面要求镇守使、县知事派兵弹压,惩戒士兵,消弭风波。张謇随即也召集地方各界人士商议办法。在张謇看来,此事足为“模范之玷”。他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校长,认为史维藩1919年接任校长以来,管理失当,时常迁就放任学生,七中校风也由此“堕落”,而这正是酿成此次学生官兵互殴事件的根源所在。所以张謇一方面力劝校长史维藩自行辞职;另一方面写信给蒋维乔,希望省教育厅将史维藩解职。还未等蒋维乔回复,张謇又直接向教育厅提名了校长人选:葛懋昌、于忱与鲍德徵,希望教育厅“择一人继任”。次日史氏便“自请免职”,并拟“赴省面呈一切”。事情眼看着到此结束,不曾想教育厅与张謇在是否要更换校长、何人来接替等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其间,张謇多次致电省长韩国钧及教育厅长蒋维乔,要求教育厅迅速任命新的校长。张謇认为七中划归“省立”后,便与南通境内其他学校“同衢而殊轨”;“省立”的确给七中提供了省费,但同时也将南通以外不好的学风带给了七中。更关键的是,七中地处南通境内,倘若该校学风不振,不仅会传染给其他学校,更会影响南通自治基业和模范县的声誉口碑,所以他希望趁此机会更换校长,整肃学风。韩国钧的回复则显得有些官方。韩国钧自然深知张謇在江苏之作风与地位。早在1922年,张謇就意图插手掣肘韩国钧就任江苏省长一事。更为微妙的是,1923年以后,苏省教育界内部也有分裂之势,其中一派为南通派,以张謇为首;而作为对立的所谓“非南通派”,其为首者正是张一麐、韩国钧。此番韩国钧以官方的口吻进行答复,也意在避免让事态陷入僵局,留下转圜之余地。
省教育厅对于此事的态度颇为审慎。厅长蒋维乔本打算亲赴南通调查实情,但因要赴金陵道各校视察以及处理省立学校经费问题,不克分身,便委派省视学苏简(讷侯)赴南通彻查此事。苏简于30日回到南京向省长韩国钧、教育厅长蒋维乔陈述调查结果。对于张謇的提议,蒋维乔并未马上答复;对于史的辞呈,蒋也并未应允,而是加以慰留。从史赴省教育厅回来后仍未被撤职也可以看出,教育厅不主张撤换校长。史虽尚未离职,但也一再呈请辞职,由此“案悬未定”。7月10日,省教育厅发布训令,不允史维藩辞职,张謇颇觉诧异,随后多次致电韩国钧与蒋维乔,不厌其详地罗列必须将史维藩撤职的理由。
有舆论以为,解决冲突为一回事,整顿学校又为另一回事,不必将一件小事牵扯太多。易长风潮初起,校内表面虽很平静,但内部暗潮汹涌,省、县、校等各层面诸多势力均“各有主张”。论者也对校长人选多有猜测。
省视学苏简在南通查明情况后,教育厅一度有委任汪尚华为校长之消息传出。随后,张謇因为继任校长的人选问题,再度致电省长韩国钧与教育厅长蒋维乔。此时南方政党势力嵌入江苏各校之中,张謇对于具有党派背景的学生尤为警惕。在他看来,不论何人长校,必须严格主持校务,维护南通严谨学风。尽管张謇一再强调,对于葛懋昌、于忱等人之荐,系“询学界公论出之,绝无一人运动”。其实不论是史维藩,还是继任人选于忱、葛懋昌、汪尚华,皆为张謇的得意门生,且均不出通师关系网。蒋维乔则以为是否换校长,以何人接替,还须慎重考虑。从省视学苏简赴通调查的情形来看,张謇推荐的人选中,葛懋昌资格较逊,于忱与鲍德徵均推辞不就。蒋维乔的方案是责令史维藩切实整顿,以观后效。张謇之兄张詧亦持此种意见。可以看出教育厅对于易长一事,希望持慎重态度,在未物色到合适人选之时,不便轻易更换校长;同时,面对张謇兄弟意见相左,教育厅其实也不置可否。
教育厅违背意愿以及兄弟互相掣肘,让张謇颇为不悦。张謇深知“省立”与“地方”之间的界限与不同的权限,表面看张謇有所妥协,但无疑是给教育厅下了最后“通牒”。不过厅长蒋维乔及省长韩国钧,也并非大公无私。
易长一事已绵延两月,蒋维乔等人似乎还想再争取,有意避免从张謇阵营中遴选七中的校长。蒋的考虑无非是想将南通县之省立中学纳入省教育厅的直接管辖之下,既然七中由省费负担,便应该让七中的“省立”名副其实。从委任汪尚华长校之风闻传出,到慰留史维藩,再到向韩国钧提议沈均,最后到选派“无关系之人”,上述举措均揭示教育厅循名责实的考量与努力。
但不难看出,省长、厅长与南通地方很难就七中“易长”一事达成一致。直到7月17日,报刊消息还显示,蒋维乔对于七中校长,仍主张“暂不更动”。与此同时,在继任校长问题上,各方面均“意气激昂”,教育厅与张謇各有主张,互不妥协;南通内部张謇、张詧兄弟也因此失和,双方貌合神离,事情眼看要陷入僵局。
直到7月下旬,省长韩国钧介入,事情才出现转机。韩委派省公署司法处秘书沈均赶赴南通,从中调停。韩国钧预先向张詧许诺,史维藩会“另予委用”,张詧随即妥协,嘱咐史氏“正式辞职,免致省厅为难”。而后沈均又拜会张謇父子,解释误会之处。沈均在密函中亦表达了对史维藩的惋惜。因为韩国钧的出面和张詧的妥协,教育厅最终让步,各方面关系得到调解疏通,善后工作也已落实,史氏的离职也就水到渠成。这就是我们后来在各大报纸上看到的:史维藩发布启事正式辞职,教育厅对其也不再慰留。于忱接任七中校长,纷扰三月之久的七中易长风潮终于结束。
官治与自治之间:张謇与1920年代的南通教育界 综观此次七师易长风潮,事件本身并不复杂,却最终演变成一场持续数月的风潮。此次风潮的特别之处还体现在发动者并非是该校的老师或学生,而是张謇。张謇力主将南通境内一所省立中学校长撤职,并表现得异常专断执拗,而教育厅则持相反态度,易言之,其实这是张謇与省级教育行政权力之间关于省立校长任免权、学校管理权的博弈,事件本身就很特别。
南通被梁启超誉为“吾国之自治发源地”,而教育又为“自治根本”。南通在民初虽设有教育局、教育会等机构,但各式教育基本都由张謇筹措经费,擘划发展。张謇不仅是南通新式教育推进的中枢,更是南通现代化过程中极具统治力的角色。自清末逐渐积累起来的权力资本与经济实力,使得张謇能够动员地方士绅、联络地方社会、整合社会资源;而他亲手创办的通州师范亦为他的事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南通各项地方自治事业的主持者,几乎都是通师毕业生。
在南通新式教育的成长过程中,张謇的个人权威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南通教育界中的人事安排与调动,几乎全凭张謇一人之意旨。张謇与通师校友会群体其实是一种主从尊卑、领袖—拥护者的关系。这种巨绅操持下的地方教育格局,在江苏其他地方乃至全国,都不多见。而这一自治格局的形成,与张謇在南通的特殊地位及其所形成的超稳定的权力结构息息相关。不论北京北洋政权,江苏省内的督军、省长乃至地方军阀如何急剧变动,南通始终能保持稳定。而且,张謇对南通的经营统治,并非依赖军事力量与暴力文化,主要依托实业与文教。
南通教育界的“张治”离不开张謇对于教育事业强大的经费注入。对于南通地方自治的特点,时人也多有认知。张謇希图建立避免一切外界势力干预的南通王国。
清季民初,国家权力失坠,各地纷扰不已,但各级政府仍在勠力构建一套富有效率、权责分明的官僚行政体制与权力架构。民初江苏教育行政机构逐步树立权威的一个重要举措便是明晰省立、县立、公立、私立等各学校的权责界限与经费来源,这也是民初江苏新式教育得以发展的主要原因之一。在省级行政权力扩充到地方社会并企图整合省—县之间教育行政权力的进程中,省立学校扮演了先锋的角色。关于省立中学校长的任命早有惯例。与此同时,因为县级地方财政大多经费支绌、力不从心,所以要求将县一级中学“省立”的呈请,在《江苏教育行政月报》 《江苏省公报》中俯拾皆是。在江苏其他拥有省立学校的县域,县级政府、省立学校在与省教育厅沟通交涉时,均严格遵守“省立”的权限与规章,不敢也不许逾越界限。南通因为自治的缘故,使得省级建制与地方自治这两种倾向在七中的权限归属上发生了严重的对垒。在南通县各级各类学校中,七中是唯一一所完全意义上的省立学校。它不仅是省立学校楔入南通“自治区”内的一块“飞地”,也是省权与南通地方自治权力针锋相对的载体。省立七中易长一案中,省治与南通自治的默契被打破,省级权力的延伸在南通县遭遇了顿挫。
其实综览民初江苏省及南通的发展历程,江苏省制与张謇所主导的南通地方自治之间,联袂合作、相安无事本为常态。尽管通海几县地方军政要员均由苏省政府任命,但各级地方官员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拜访张謇,省级权力与张謇之间保有相当的默契,南通自治与官治实“相倚而不相克”。就教育界而言,也的确如此。具体的运作一般为张謇向教育厅荐人,教育厅形式上向中央汇报后,便发布校长任命书。依循着这样一种默契与惯例,七中的校长甚少发生更动,直到此次史维藩被撤。
揆诸实际,史维藩在学校和南通当地口碑都不错。1919年史维藩接替缪文功代理七中校务,其实也是张謇亲点。当时张謇对史氏甚为满意,当得知时任江苏省教育厅长胡家祺有意将史调任另委时,张謇还曾极力保荐,希望史正式接任校长。从亲点到罢免,均在张謇的一念之间。在南通七中的案例中,人事运作终究大于制度设计,自上而下的管辖权也终究让位于张謇对于南通的自治。省立七中易长虽为个案,但反映了南通教育界具有普遍意味的结构性特征。
“严格教育”与南通的教育场域 围绕更换校长与否,张謇不仅干涉省级教育行政,而且企图以自治来抵挡教育厅自上而下的权威,分割和侵夺省级政府在地方政治过程中的行政权力。从张謇屡次给韩国钧、蒋维乔的信函中也能看出,关于校长的选拔任命,张謇还有一层考虑:校长能否以严格的手段,经营好学校,管束好学生。将张謇地方自治理念、地方主义情结与其“严格教育”理念结合起来进行考察,或许更能呈现20世纪20年代中叶张謇统治之下南通教育的一些特质。
对于南通教育未受其他地区学风学潮之影响,张謇颇为自得,并将其归功于南通的教育自治,张謇对于南通学校的经营使得其与外界浮嚣之学风得以区隔开。1919—1921年间七中在史维藩代理校长期间,“校风宁静”,这无疑是张謇力荐史维藩的重要原因。的确,新文化运动以来的新思潮、学生罢课风潮,在南通并未掀起很大的浪潮。
然五四以来,学风丕变,学潮涌动,尤其在20世纪20年代以后政党力量逐渐向学校渗透以后,学风有“江河日下之势”。在张謇的观念里,五四虽未在南通掀起大的波澜,但也的确对南通教育界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张謇眼中,不论他如何塑造南通学风,五四以后,南通已受浇浮散朴之风侵染,却已是不争之事实,对此,张謇尤为警惕。
及至1924年前后,至少在张謇眼中,七中的校风已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因为就在此次易长风潮之前,七中还发生了一件令张謇颇为不满的事情。及至运动会期间,居然又发生军学互殴事件,更让张謇忍无可忍。所以张謇在给教育厅的信中会一再强调,七中历年以来,“管理失当”“校风堕落”。要言之,张謇以为担任校长的核心要义是为能否严格管理,使学生“在学言学”,这不仅是张謇对七中校长的要求,也是他对整个南通教育界的基本要求。所以当七中校长史维藩有袒护、放任学生之举时,张謇便坚决主张撤换。在张謇看来,放任学生而不严加管束,无疑是在戕害人才。七中的特殊性体现在它虽为省立,但毕竟地处南通;张謇认为如果此时再放任不管,七中的不良校风或许会影响整个南通的教育生态。表面看,张謇与教育厅所争的是教育权限,但在张謇的潜意识里,他在意的无疑是南通县域内的教学秩序与教育质量,希望通过更易校长来扭转南通的教育风气。
通过张謇对易长的执拗与强势,我们可以隐约触及五四以后张謇教育理念的内核与南通特殊的教育场域。张謇所持的“严格教育”理念,自清季兴学之际便已逐渐形成,其内核是师道尊严。而通师校友网络的编织使得南通各校校长、教务长、教员基本都是张謇的亲炙弟子,故而张謇的严格教育理念得以在各校贯彻;在长时间的型塑之下,各校尊师重道、恪守秩序的氛围十分浓厚,学生极少有越轨行为。
故而,五四新文化大潮虽刹那之间轰动全国,但因为张謇的严格控制,其中的反传统与革命化倾向并未在南通产生强有力地回响。南通的教育风气还可以从学生会在教育场域中所扮演的角色看出。综览20世纪20年代初各地各校学生会,大多以“叛逆者”的形象出现在各类材料中,但南通学生会竟仅仅因为七中同学不那么严重的越轨行径,就要求其登报向当地的耆老士绅公开道歉,也可见此时南通学生会的特别之处。其他地方势同水火、针锋相对的教育会—学生会、士绅—学生的二元对立架构在南通很难见到。当五卅浪潮波及南通以后,张謇则尤为愤。在张謇的意识中,既然南通的教育本就受官府资助不多,那南通以外教育界一些不良的风气,也休想影响到南通。从他对于自立学校的强调中可以看出,严格教育的理念系通过教育自治而得以贯彻。1926年南通地方党团在给江苏党组织的信函中将张謇的“南通主义”形容为“守旧专制”,若撇开意识形态上的因素,似也不无道理。所以南通地方党团在谋划教育革命时,甚至提出来要调集沪宁及其他各地较为得力的青年团员“进学校”,为南通的革命输送“新鲜血液”,改变南通沉闷的革命氛围。
总之,张謇的“严格教育”型塑了南通的学风,其秉持的地方自治思想则旨在划清南通与其他县域之间的界限,将南通教育界“包裹”成一个极具垄断性与排他性的区域,避免受到外界风气的侵染。张謇的“严格教育”理念与地方自治思想相辅相成,共同锻造了南通独特的教育场域,但也极大地限制了南通地区党团组织的发展与活跃程度。于是乎,离革命中枢上海如此之近、学校如此众多、工商产业尤为发达的南通,在1927年以前的党团组织规模与革命势头竟不如邻县海门、如皋,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摘自《史林》2024年第6期,原文约29000字。